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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母亲

时间:2020-10-05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 潘复生 点击:

梦见母亲,栩栩如生,醒来天还不亮。往事历历在目。

我最初的记忆,大约是二三岁的时候,母亲背着我在山地劳动。她双膝跪地,锄草压瓜蔓。那时父亲在外村教书,每星期回一次家,家务农活全靠母亲操持。

她在地里干活儿,我就在地畔树林里玩。绿树荫蔽、野花盛开、草丛稠密、鸟鸣如歌,不时还有狐狸野兔、花栗鼠等动物穿行林中或到地头窥探。颜色、声音、香气交织成一个真实多维的原始境界,在我幼小心灵中刻下永不磨灭的印痕。是我与大自然结缘的起点,同时也在潜意识中埋藏下了对文学的挚爱。

逢土豆丰收之年,母亲总是选大的入窖保存,把其余的洗干净一颗一颗摩擦成糊状,在陶瓷大瓮上用细箩过滤,让淀粉沉积瓮底。还要加入清水淘洗三遍,然后挖起晾开。这个过程我记忆最深刻,母亲都是手工操作。伸手在井泊冷水中,胳膊上全是白色水沫,不停地曲腰抓握,时蹲时站,时而弯臂以袖擦汗。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上炕睡觉,也不知道她凌晨什么时候起来。

秋后母亲借邻居家的驴驮上家中多余的土豆和淀粉,到二十里外的大发煤矿出卖,然后买上一百斤碳用驴驮回家。

一次星期天黄昏返程中刚爬上山口,西山顶两只狼嗷嗷放声嚎叫,毛驴支楞起耳朵,踱着蹄子,我吓得紧抱着母亲的腿哭起来。

母亲拍着我的背,用颤抖的声音说:

“别怕,有妈在。”

我感觉她抚摸我的手也在颤抖,突然毛驴就地转个圈子,摆头脱缰撒腿向回家的路跑去。这下我更慌了。狼依然嗷叫着。母亲抱起我,翻过山口朝村子走去。一会儿就看见父亲气喘吁吁迎面大步而来。

弟妹们出生后,母亲白天参加队里农业劳动,晚上给我们粘鞋帮,纳大底,撕棉花,补破衣。油灯照着她憔悴的面孔,针线在她手上穿飞拽动,裁剪补改。

她常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些衣服,大的传给二的,二的传给三的,依次穿下去,千补百衲,面目全非。

我七岁那年,奶奶从山西老家来,母亲喜形于色、端饭递水,理发梳头,促膝拉话半夜不眠,孝顺有加,犹如母女关系。她拿出自己半生的一点积蓄为奶奶做了一身新衣。一年后送别奶奶时,她痛哭流涕,难舍难分,一直搀扶到石拐火车站。

五弟出生后,缺奶少食,正好李家无儿要抱养,母亲忍痛割爱,含泪吻别,望他好于家中。后来五弟在那家患上脖疮,发炎溃烂,母亲又让我和二弟过去抱回来,一家怜惜涕泣。母亲经历了战乱走西口亡失两个女儿的伤心残痛,哽咽着说:“再穷,我也不让你们一个离开了。”她春夏采野菜拣菜叶,给我们吃窝头菜粥,自己却喝菜汤,有时饭少了,她挨到最后涮涮盆碗喝几口就撑过去了。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粗通文字。“文革”中父亲被错误划成“四类分子”。“革委会”要他们自己做标志袖章。母亲在白布条上写上黑字戴在胳膊上,邻居问及,她说为老人戴孝。她在批斗会上第一个会背诵“老三篇”,免于挂牌罚站。改造加班劳动,实在累的不行,她就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成家后,母亲同父亲进山沟为集体放羊。到产羊羔季节,母羊奶水少的,母亲就煮黑豆嚼碎一口一口喂羊羔,晚上大羊回来,再一只一只地配奶,遇上风雪天,就把羊羔抱回家里,地上炕上叫唤蹦跳,母亲像对孩子一样照顾。她帮父亲养出了“百母超百子”的最高指标,被生产大队评为“模范羊倌”。母亲还用羊奶接济村里缺奶的娃娃,使好几家度过难关。

过度的操劳,年近五十的母亲手指关节、膝关节就肿大变形,行走困难,拿东西双手并举,经常跌倒在灶台旁,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滴下,脸色苍白,呼吸困难。她双手抱腹,头顶在灶台上,咬牙闭目,过一会儿又站起来做饭干家务。

在我和弟妹们的挚意说服下,她终于同意到阿塔山部队医院治疗。

在县城下车后离医院还有十几里路,没车,我向熟人借一辆自行车驮母亲拐上土路。在颠簸的搓板路上,母亲谈起她怎样跟随父亲背井离乡从山西老家逃荒出口外,被日军兵匪追掠痛失女儿,又怎样经清水河一路乞讨,打工到大青山里落脚,解放后又随父亲教书从这村搬到那村,挑起家务全部负担,支持父亲专心教书育人。

上坡的时候,我感觉车子给力不费劲,扭头一看,原来母亲正伸腿吃力的蹬脚踏,帮我前进。母子相视,她强做笑脸,我顿时热泪盈眶......

花甲之后,母亲病情日益加重,父亲一边务农劳动,一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逢年过节,我们就背她轮流到各家小住。病痛折磨着她,有时一夜不能合眼入睡。怕影响我们,就回到自己的家里哪儿也不去了。

一天,说过年我家做的鱼真香。正好刚过正月还留着两条,我赶紧拿进去,为她拔去骨刺,母亲边吃边说:“鱼好,余好,有余的日子好。”

临终前,她说肚里烧的厉害,想吃点西瓜或冰块。买回西瓜,从老井里打来冰块,她只吃了一点,就停下了。喘气闭目,让我们扶她坐起,谁也不要离开。

不大一会儿,她催我们赶快给她换上寿衣。嘱咐将扎上针的小饼装入袖筒,以备下去哄阴狗。刚穿戴整齐,头一歪便再也没有醒过来。走完她七十四岁的艰辛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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