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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方

时间:2021-02-25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苏沧桑 点击:

  南方,海岛,四季,节气,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刻骨铭心的某个人生片段,云卷云舒,潮起潮落,都在这里。

  月空之下、时间之上,生命之歌、万物之美,与您分享,愿您喜欢。

  鲜叠渔村的冬夜,仿佛比古代的长夜来得更早,径无人踪,灯火如豆。石头屋门赶在夕阳离去前,收进了尚未干透的鱼鲞、虾干、酱肉,收进了所有的脚步声和几声咳嗽,还收留了几缕前来取暖的海风,早早吹熄了一切声响。

  来自东海的风声,像一位长者,轻拥着孩童般多话且不肯安睡的涛声,托着它攀上悬崖,穿过草地,来到匍匐在悬崖之上的白房子“水一方”。它们侧着身挤过窗缝,矮下身游蛇般紧贴着木地板,滑向这个冬夜一个温暖的方向。

  炉火的噼啪声起身迎接了它们,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于是,它们围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坐了下来。

  那个声音来自人类,来自柔软的喉部、舌尖和嘴唇,带着心脏的温度。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出生在海岛玉环……”七八个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玉环岛的青梅竹马们,相约在玉环岛最偏远的一隅,围着炉火朗读一篇散文。炉火映照着一张张不再年轻的脸,炉火的噼啪声和低低的朗读声把“水一方”带回了时光的远处,而炉火映照着的文字又把盘坐在炉火前的人们带向了未知的未来。有一个人,也许是每一个人,将大寒之夜的风声、涛声、炉火噼啪声、朗读声和因谁读错了而骤然爆发的开怀大笑声都存进了心里,他相信,它能用以温暖余生。

  “水一方”男主人为康往壁炉里添了根粗木柴,女主人仙云将橘子和荸荠一个个码到船木桌的炭火架上。炭火上置着铜炉,铜炉里煮着冻顶乌龙。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无数人也是他俩向往的生活。一个刑警,一个老师,身在海岛,家住城中,感觉不到大海的呼吸。几年前,他来此办案。车开了很久,偏远的鲜叠渔村竟如此静美,他想,如能终老于此该多好。村里人带他来到悬崖边一块坡地上,说,只有这块地没人要了。

  七月的海风将坡地上一垄垄番薯藤叶吹卷起碧浪,吹卷起白色的海浪懒懒地舔着悬崖下的沙滩,他对大海说:我来了。

  几年后,贝叶般匍匐在悬崖之上的白房子“水一方”成了他们的家,吃简单的饭菜,做喜欢做的事,枕着涛声入眠。松土,种菜,洗车,洗碗,装修,打扫,夫妻俩都自己做,连头发都自己剪,过“土人”生活,叫自己“长工”。后院朝沿海公路的门白天一直敞着,亲朋好友和远方来的客人走进这里,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此刻,夕阳以极慢的速度吻向海平线,一艘晚归的渔船独自穿行在玫瑰色的波光里,紫菜养殖田错落的围杆在海面投下线条简洁的倒影。一大群反嘴鸥和遗鸥在退潮的海滩上觅食,一只苍鹭独立在竹篙上,站成一幅遗世独立的剪影。

  与大海零距离的露台上,我将茶盅落在印着篆文的桌布上,多肉植物养在海螺壳里,小狗九月穿行在花草间,时时趴上我的膝盖,青梅竹马们忙着煮茶、做菜。我拿起悬空鼓槌轻轻敲了敲,空灵悠远的嗡嗡声在沉寂的冬日旷宇中回响。喝着为康朋友自酿的米酒,刚在渔村买的、还带着阳光和海风味道的风潺鱼干独一无二的鲜香还在舌尖流连。我想一直这么待着,什么也不想,从清晨到黄昏;我想一直这么醉着,什么也不想,从黄昏到清晨。

  “水一方”是一个温暖港湾,拯救生命甚或灵魂的地方。

  遇险的人。大潮来时,仙云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两个外地年轻人从好望角游出去回不了岸了,抱着紫菜围杆在风浪里摇晃,命悬一线。他们边朝好望角飞奔边打电话报警。年轻人被救上来后没有上救护车,落汤鸡似的跑过来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失忆的人。她又来了,青春年少时从鲜叠渔村嫁出去的耄耋老人,精神恍惚,从不跟人说话,但打扮得清清爽爽,眼睛很亮,几乎每一天从城里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来到“水一方”,用鲜叠话自言自语说:这是我家,我家。他们不赶她,留她吃饭,由她在沙发上睡觉,天黑了,再打电话叫她儿子或孙子来接。

  悲伤的人。他们腾出所有房间接待过一个跳海自杀者的家属和搜救人员,漫漫长夜,家属不睡,他们也不睡,不知如何安慰,便陪他们默默坐着,给他们做吃的喝的。

  失恋的人。一个女孩闯进“水一方”,将一封绝笔信塞给他们,转身就往悬崖跑。其实她不想死,只想等男朋友来,等了很久,男朋友没有来,她还是跳了下去,所幸他们早已报警,警察一把捞起了她。

  失足的人。陌生的年轻男子在悬崖边徘徊,被为康的侄子一眼认出是一名在逃杀人犯。他们悄悄逼近他一把抱住了他,得知他因抑郁误杀了女朋友走投无路,想跳海自杀,开导一番后送他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为康的记忆里,常浮现一个十岁女孩的眼神。那年,她来找他投案自首,说自己偷拿了校门口小超市里的一支圆珠笔,清澈而又绝望的眼神让为康心痛。他想了又想,说:我小时候一时糊涂也偷过小东西,走,我陪你一起去给店老板道个歉。

  他深知,即使风和日丽,亦有人正站在人生的悬崖上,有时是别人,有时是自己——等待有人喊一声,拉一把。

  在“水一方”,人们暂时而又真切地体会到了“向往的生活”。其实,“水一方”有另一种人们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零距离的台风,让仙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鬼哭狼嚎”。为康在单位值班,她一个人留守,停水停电,她将所有门缝窗缝塞住,但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仍像要挤进来吞没她。天亮时,见屋外草坪上四张船木桌早已粉身碎骨。接着,整整五天五夜没水没电,手机也没电了。她用酒精煮茶喝,用柴火煮青菜面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诗酒茶依然不离不弃。

  另一次台风正逢农历十五,狂风巨浪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她感觉门窗和心跳快到崩溃的极限了。好在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为康穿了条短裤上四楼查看,她在三楼等了十分钟像等了一个世纪,终于,他下楼了,短裤换成了长裤,说,万一我不幸了,穿着短裤也太难为情了。

  仙云没有哭,让仙云流泪的,是“水一方”缥缈的未来。白手起家,筚路蓝缕,耗尽心血,欠着债务,如果有一天沿海公路要拓宽,“水一方”就没了,所有的梦想将化为幻影。深夜,她听着涛声入梦,流着泪醒来。靠近北极圈一个荒芜的海滩上,一只太平洋海象正挪动着庞大的身躯,艰难地攀爬着80米高的悬崖。原本栖息在北冰洋的数十万只海象,因全球气候变暖海冰大量消融被迫来此觅食,许多海象丧生于拥挤踩踏。有些海象为了摆脱喧闹,奋力爬上悬崖,坚硬的沙砾、锋利的岩齿、陡峭的崖壁都无法抵挡它们,终于,它们抵达悬崖顶端,重新看到了海浪,闻到了大海的气息。可是,同为海冰减少受害者的北极熊为捕猎海象,也爬上了悬崖。出于本能,海象纵身扑向大海,不断从悬崖上摔落,短短几天就有两百多只海象惨死,再也没能返回大海。

  生命之路,出路,退路,即便倒着退回最简单的来处,亦难免披荆斩棘,披肝沥胆。

  大寒,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迎向春天的最后一重门。我在清晨的“水一方”醒来,风声、涛声携着炉火噼啪声和朗读声回到了海面上,日出无声的语言代替炉火为冬日带来温暖,鲜叠渔村重新被金色阳光和缤纷晒鲞覆盖。

  我们坐在暖阳里,吃着为康一早做的米窝头、红薯粥和姜汁杂粮豆浆。此刻,北国大雪纷飞,从云南某个村庄抵达杭州的几枝雪柳,正在我家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奋力开着雪花般细小易逝的花朵。而遥远的南美洲,一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母狮已走了上百公里,三次与猎物失之交臂,终于捕到了一只幼鹿,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叼到嗷嗷待哺的三只幼狮身边,这是它用命换来的。

  有人说,为了热爱的事情,狼狈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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