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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

时间:2019-03-02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 南道元 点击:

这是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一段故事。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总是在不经意时叨扰我。我必须将它记下来,我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声音,驱使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曾在静园住了整整三年,那正是我从少年走向成熟的一段岁月。

我是在十九岁那年的夏天,也就是高考落榜的那个夏天,因为心情烦闷而去了费县的。费县的何君是儿时的朋友,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正在费县的一所小学当教导主任。何君在信中对我说,来费县教书吧,只当换换心情,你什么时候想走,我立马放人。

我就这样去了费县。

费县是川南边陲一座偏僻的小城,藏在崇山峻岭之中。那里的交通极为不便,公路狭窄,盘旋在陡峭的山腰上,很符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描述。我是颠簸了近两天才到达费县的。当何君在简陋的、停着几辆破旧的客车的车站迎接我时,我已经被三番五次的晕车之苦折磨得不成人样。何君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搀扶我下了车。我就蹲在道旁的草丛里“哇哇”地大吐不止。那一刻我暗暗地把何君和费县臭骂了一顿。

搬进静园是第二天的事。我在何君的单身宿舍里美滋滋地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何君吞吞吐吐地对我说,房子已经找好了,房价也不贵,又在城里面,很方便的。只是……只是么……怎么说呢?我拍了拍何君的肩膀,有话就直说,老朋友嘛。何君就说,只是不太吉利,在静园。

我倒无所谓,吉利不吉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自己的住所。

我住进了静园。

许多年以后,当我无数次回忆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这段时光,我总会从心底深处感激何君,感激他无意中的安排。他让我结识了静园。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我得以在这片废弃的土地上深思默想。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如何克制和战胜困难,以及怎样去认识人和剖析自己。

静园其实是一座庞大的坟场,据说有数百年的历史,也许是古代某次战役后阵亡者的聚集所,或者某个衰亡家族的墓地。但现在确是荒废了。祭奠者一年年地减少,如今只剩下各式各样的树和越来越深的杂草。静园躲在县城以东僻静的一角,在尚未提倡经济开放的年代,它得以偷生,就象一位年迈的老人,细弱而顽强的生命,仍然被一丝气息支撑着。

属于我的那间屋子就在静园的北角。静园呈长条形,我恰好在它最薄弱的位置。透过高而密的树林,我可以看见静园的另一边有一条小河,对岸就是我供职的学校。夏天的中午,孩子们在河里嬉闹,午睡中的我常常被掀起的水声和孩子们的喊叫所惊醒。我从来不呵斥他们,我懂得孩子的天性。况且,我在屋子里是叫不应他们的。静园里没有路,我每天上班都要绕一个大圈子。我是不能从住所跨过小河到达学校的。

贫困落后的费县人口稀少,我所在的学校是县城唯一的小学,五个年级十个班,三百多名学生。老师也少,常常是一个老师教几个年级的课。按何君的安排我教三年级,课程不多,教学任务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每日放学之后,我就抱着一大摞作业回到自己的屋子。我不爱串门。我夜间的工作除了备课、批改作业,就是读书和写作。

屋子算不上宽敞,但也不褊狭。一张床,一把旧式藤椅和一张课桌,就是房间的全部家俱。陈设简陋但简洁,干净顺眼,一个读书人应该拥有的它都具备了。只是房间的墙壁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的蔑条和稻草,完整的部分也布满水迹,使室内显得过份阴暗。搬进屋子那天,我用手去推朝南的那面矮窗,房东太婆赶紧前来制止。她连连摇头,小心呀,有蛇。

最初的两年时间里,在我还没有遭遇那段短暂的情感历程的时候,我和静园的相处是单独而默契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白昼将逝的黄昏,在我因疲惫而什么事也不做、也不去想的时候,我就坐在矮窗前,和静园面对面地相望。我们谁也不说话。河边的风呼呼地从林中划过,我们同时嗅到浓烈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时候,我会很自然地想到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的旧事,每一个幽魂背后的历史。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但我相信它们的存在,愉快或感伤的,都一样动人和难忘。

我不是惯于睡懒觉的人。在炙热难耐的夏天的早晨,东方微白,我已经泡好早茶站在窗口了。这时候的静园刚刚苏醒,寂静无声,我可以感受到它睡眼惺松的神色。林子里没有雾,一切都清清晰晰干干净净的。树叶在轻风中摇曳,在没有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青翠可爱。一颗露珠从叶梢滑落,引起无数只草叶的抖动,林子里顿时鲜活起来。我听见“嘀嗒”之声此起彼伏,就象时间从不同的角度发出的信号。我仔细倾听和寻找。我在努力感受林中升起的生命。一只鸟从屋檐掉下来,在我伸手可及的枝桠上左右跳跳。我能够看见它柔软的、灰色的翅膀,以及红色的小嘴和黑亮的眼睛。但它不会发现我。房屋的外墙爬满了青藤,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藓类植物。鸟儿伸长脖子叫了一下,然后前后看看。它发现了什么?不,它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现。它重新梳理着浓密的羽毛。不远的枝头“朴楞楞”飞起一群麻雀。它们是不是受到它的呼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群居和独处的生灵同时在静园生活,它们互不干涉,它们都是安详和睦的静园的需要。

南方的冬天少雪多雨。进入十二月的静园变得荒凉沉寂。整个寒冷的季节我以书卷为伴。学校的假期放得早,我无事可做,在早晨凛冽的风中醒来拥被露头而读。细雨在窗外无休止地飘扬,慵懒的静园昏昏欲睡。一本梭罗或东山魁夷的文字让我一直呆到中午。我常常在房东太婆做饭的响动中回过神来,我知道了饥饿。我起身去街角一家面馆。一碗拌有肉末的、热气腾腾的面条便是凄冷的冬天里一顿美味可口的午餐。许多年后我在城市里奔波,在无数个大街小巷遇见与此相同的面馆,我都没有遇到如此令我心动的面食。我知道它们没有这种特殊环境里的特殊味道,我甚至担心它们的遗憾冲淡了我对那个年代久远的记忆。

静园的故事琐碎而神秘。在众多闲暇的日子里,我偶尔会窥听到别人内心深处的秘密。有一个夜晚,记得是十二点左右了,静园已进入一天里最安谧的状态。我为一首短诗的结尾修改了多次也不满意。这时候,我听见对岸有人说话,是一对男女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切响动都清晰可辩。我听见女的说,

怎么办?我总不能去死呀。

打掉。(是男的声音)

不,我怕。

女人早晚要过这一关,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我就不。

不打就散伙。

呜呜……

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我灭掉台灯。我看不见他们的轮廓,只有一支忽明忽暗的烟头在燃烧。他们定然不会想到近处有一双窥听的耳朵。我感到自己很卑鄙,赶快拉上窗帘蒙头大睡。

在更多的日子里,静园所揭示应该是智慧。黑而高的夜空,栖居于枝头的半个月亮,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或者一条蛇的自在爬行,一群黑蚁在窗台的远足,这些司空见惯的景物,一旦在静园出现,就一定具备某种启示的性质。我曾在一个黄昏目睹了一只壁虎攻击蟑螂的过程。它们殊死的搏斗源于对生存与死亡的抉择。我看见了蟑螂最终战败的尸体,同时也看见人类战争背后的恐惧和罪恶。

我常常想,我一生中所遇见的好人,能够记起来的大多在费县。也许正是那段岁月的刻骨铭心,让我对那里的人们满怀热爱。在此,我必须提到与静园有关的房东刘大妈。刘大妈是热心肠,是真正配得上歌曲“好人一生平安”所祝福的对象,我租用的屋子是她早年堆放杂物的仓库,后来她觉得闲着很冤枉,把该卖的卖了,剩下的东西都码在院子的一角,我以每月两块钱的廉价租金得到了它。屋子不宽,但陈设简洁。我搬进去的第二天到街上买了一块蓝色的的确凉,在东街的裁缝铺里制成窗帘。我挂窗帘的那个中午,刘大妈五岁的孙女站在门口看,她背着双手问我,叔叔你在干什么?我说我挂帘子。她说,给我家也挂一个好不好?当时我很尴尬。刘大妈正在院子里砸煤块,她肯定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但我当真又做了一张给她家挂上。刘大妈很感激,不停地给我倒茶,拿水果糖。直到三年前我回费县看望何君的时候,她还赶到何君家中来看我,席间她说,小余真是好哇!我那窗帘子还是她送的呢。我赶紧摇头,那不过是一张布而已。

刘大妈住在院子的南面。院子不大,总共两户人家。除刘大妈外,还有一户卖豆浆的夫妻。每天早晨,安放在西墙下的石磨隆隆地响起来,过后是砸煤烧火的声音,盆瓢碰撞的声音。不多久,两桶冒着热气的豆浆已经摆在院中。女人给木桶系上绳子,挂好扁担,男人套上外衣,过了一会儿,就担起木桶去沿街叫卖了。

我的一日三餐都安排在学校的食堂。但我不常去,这是因为食堂的师傅们蹩脚的手艺。他们做出来的饭菜让我实在难以下咽。于是我成为东街一家面馆的常客。面条饱人而价格低廉,很实惠。但长久的面食生活也不能维持,我不得不重返学校,强忍着寡味的饭食。

刘大妈得知我的境况以后显得很慷慨。常常是自家有好吃的东西就叫我过去。刘大妈的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平时不回家,每月按时寄来生活费。刘大妈和孙女一起,日子紧巴巴的。有时候我过意不去,对她说应该交一点搭伙费什么的。但刘大妈不肯。她说,笑话!哪有什么好吃的?就当自己的家一样。记忆中吃得最多的是冬天里的萝卜炖肉,这在费县被称作“连锅汤”,有驱寒发热的功效。一个又一个多风的午后,下班回家我就钻进刘大妈的厨房,那里一定有一碗飘着肉香与葱香的萝卜在等着我。三个漫长而阴冷的冬天,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刘大妈炖的连锅汤。

如今,刘大妈依然健在。据何君说,天睛的日子她就躺在院中晒太阳。老人耳聪目明,只是没有力气砸煤块了,但在冬天,她还会为她待业在家的孙女炖连锅汤。

在离开费县的最后一个春天。我差一点被谈情说爱的大网所俘虏。那是我至今也搞不清楚算不算初恋的一段往事。

那位女人名叫素。这是我虚构的一个名字,不过这并不重要。被称作素的女人有二十四五的年龄,长得挺不错的,一头长发披在双肩。那个年代的女人是以辫子或短发为美的,但她不,这可以看出她的与众不同。她是在向刘大妈借擀面杖的时候认识我的。那天正巧刘大妈去东街买菜了,刘大妈的孙女跑过来,要我帮她去取柜顶上的擀面杖。我说你用它干什么。她说素阿姨要用。我说你婆婆不在家不要乱借东西。她说素阿姨是好人,婆婆每次都要借给她。我就来到刘大妈家中,看见素侧身坐在靠窗的藤椅里,一只腿放在另一只腿的上面。她的半个身子在中午温暖的阳光里亮丽迷人。后来当我回忆素的种种风姿的时候,这个形象始终成为我脑海中不可磨灭的镜头。

在我搭起板凳为她取擀面杖的时候,我们开始了简短的交谈。我发现她的举止和言语中有一种不俗的气质。这在遥远的费县是难能可贵的。那是成熟女性和知识女性的双重特质在一个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完美结合。直到今天,这样的女人也不多见。不久,我知道了她的一切。她是省城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因为有一个在台湾的亲戚而被分配到荒僻的费县。她在费县的宣传部工作,负责收发报刊、文件之类的事务。有一次她对我说,我有十年的时间没有碰过风琴了,我很想有一台自己的风琴,一个人呆在家中静静地弹。言语中含有几多遗憾几多怅惘。我安慰她说,你可以到我学校的音乐室去,我帮你联系一下。她摇摇头说,算了,挺不方便的。

以后她常到我的房里来。她喜欢我桌上堆放的书刊。我们没有说话的时候她就埋头读那些书,一本小说或者随笔。她的神情专注、真诚,而且沉于其中就不肯罢手。

看着她投入的样子,我不忍心打扰她。可我不明白这种年龄的女人为什么具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望。她从不借书。她说,我在家没时间读的。她大概把我的居所当阅览室了。她没有孩子。她的丈夫在一个乡里当秘书,人很老实,每周末回城一次。整个春天的夜晚,在我阅读或写作的时候,我身边就多了一位虔诚的读者。有时候我们一起探讨使我们感到迷惑的问题。比如,凡高为什么要自杀?曹雪芹有没有贾宝玉一样的生世?什么样的爱情是值得推崇的?人类的前世和来生是否存在?我们善意地争论、辩解,我们感到时光的亲切和畅然。我发现她微笑的模样很年轻、动人。渐渐地,我感到我有些喜欢她了。

有一个夜晚,我们结束了漫长而愉快的谈话。她起身告辞。在走到门口时候,她突然转过身,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我。我听见她大胆而真挚的声音:

我喜欢你。

记得当时我怔住了。我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面对面地站着,隔开三五步的距离。我看见她眼中渐渐升起一种光芒,陌生而灼热的光芒。我慌了,抓起桌上的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见!我看见她怅然而去的背影。

后来我们仍然在一起读书、谈话,我们只字不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仿佛它未曾有过。这一年的春天,我因祖父的病故而离开了费县。前年听何君说,她后来提升为县宣传部部长。这对她而言不能不算是一件好事,我在心底为她祝福。

她是否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风琴?但愿她没有忘记当年的奢望。

三十多年的光阴匆匆而过。静园早已被林立的摩天大楼所取代。但与它有关的往事却并未随风而逝。我常常在一些莫名的日子里看到它们依稀的背影。上面所提到的,不过是记忆中的一部分。我不能将它们全部都写出来。很遗憾,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表达。

写到这里,我知道我应该戛然而止了,因为梦境的不真实和现实已经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有过这样的梦,有过这些令我感动和难忘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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