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悦读文网 水浒传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水浒传 施耐庵 5731字 第 11 / 71 回 2026-10-08

林冲雪夜上梁山

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

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

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

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

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

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辩处!」

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朦胧地见个官人背叉著手,行将出来,

至廊下,问道:「你等众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

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

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

「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

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

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

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煖阁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

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

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

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

「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

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

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去

,如何?」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

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

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著天

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著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多有做

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

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

。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

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

驾了鹰雕,牵著猎狗,一行人马多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

。却说把关军官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

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

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

把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

带著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

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

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叫林冲

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

背上包里,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

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

起,又见纷纷扬扬下著满天大雪。林冲踏著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

,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著。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

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抬了毡笠,

把腰刀也挂了。只见一个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

:「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

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

里一个人背叉著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

时,头戴深簷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著一双獐皮穿靮注:革字旁勾。靴;身材长大

,相貌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著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

冲问道:「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

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

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

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林冲寻思道:「

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

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

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著

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

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

,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

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著金印

,如何要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

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

」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

」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

常有书信往来。」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 子上住了几时,

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 泰山!』愿求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 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

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 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

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 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

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 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

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随即安排鱼肉,盘 馔酒肴,到来相待。

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冲道:「如何能彀船来渡过去?」 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

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当时两个 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时分,

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 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

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 一枝响箭,覰著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

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 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

三五个小喽啰摇著一 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 ,

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到得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了包里,拿了 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

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

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

大关。关前摆著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啰先去报知。二人进

得关来,两边夹道旁摆著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

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著山口才

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朱贵引著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著一个好汉,正

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迁;右边交椅坐著云里金刚宋万。朱贵、

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

。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林冲

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

面叫小喽啰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每日只

在郊外猎较乐情。」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著杜迁来这

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

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著被他识破我们手段

,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

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重叫

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整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

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来。王伦起身说道:「大官人举荐将教头

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

。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

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

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著得你?休怪,休怪。」朱贵见了便谏道

:「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

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

?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

人,他必然来出气力。」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

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

去!」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

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

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

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

名状来。」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朱贵笑道:「教头,你错

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

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

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二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

,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

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啰引去客

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

山;把船渡过去,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

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啰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

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

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

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拿了衮刀又下山来。小喽啰道:「俺们今

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过渡,来到林子里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

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

,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啰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

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小喽啰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

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渡回。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

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

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那步下山投别处去。」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

心内好闷,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

如此命蹇时乖!」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把拴那包里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

了衮刀,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

,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

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著衮力,对小喽啰道:「眼见得又不济

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

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

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

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

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

,我再等一等。」小喽啰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

,说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著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

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将来。林冲

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