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士义〉第十五
魏王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子顺为相,子顺谓使者曰:「若王信能用吾道,吾道故为治世也;虽蔬食水饮,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尔,则魏王不少于一夫。子度魏王之心以告我。」使者曰:「魏国狭小,乏于圣贤,寡君人(久)闻下风,愿委国先生,亲受教训,如肯降节,岂唯魏国君臣是赖,其亦社稷之神祗实永受庆。」于是乃之魏。
魏王郊迎,谓子顺曰:「寡人不肖,嗣先君之业。先生,圣人之后,道德懿邵。幸见顾临,愿图国政。」对曰:「臣羁旅之臣,慕君高义,是以戾此。君辱贶之而问以政事,敢不敬受君之明令。」魏王朝群臣,问理国之所先,季文对曰:「唯在知人。」王未之应,子顺进曰:「知人则喆(哲)。帝尧所病,故四凶在朝,鲧任无功。
夫岂乐然哉!人难知故也。今文之对,不称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强吾君以圣人所难,此不可行之说也。」王曰:「先生言之。」对曰:「当今所急,在修仁、尚义、崇德、敦礼,以接邻国而巳(已)。昔舜命众官,群臣竞让,得礼之致也。苟使朝臣皆有推贤之心,主虽不知人,则臣位必当;若皆以知人为治,则人主宜未过尧,且其目所不见者亦必漏矣。」王曰:「善!」秦王得西戎利刀,以之切玉如割水(木)焉,以示东方诸侯。
魏王问子顺曰:「古亦有之乎?」对曰:「昔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炼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是则古亦有也。」王曰:「火浣之布,若何?」对曰:「《周书》:『火浣布〔垢〕,必投诸火。布则火色,垢乃灰色。出火振之,皜然,疑乎雪焉!』」王曰:「今何以独无?」对曰:「秦贪而多求,求欲无厌,是故,西戎闭而不致,此以素防绝之也。
然则人立(主)贪欲,乃异物所以不至,不可不慎也。」魏王曰:「吾闻:道士登华山,则长〔生〕不死。意亦愿之。」对曰:「古无是道,非所愿也。」王曰:「吾闻之信。」对曰:「未审君之所闻。亲闻之于不死者耶?闻之于传闻者耶?若闻之于传闻者,传者妄也;若闻之于不死者,今安在?在者,君学之勿疑;不在者,君勿学无疑。」李由之毋(母)少寡,与李音窃相好而生由。
由有才艺,仕于魏,魏王甚爱之,或曰:「李由,毋(母)奸不知其父,不足贵也。」王以告由,且曰:「吾不以此贱子也。虽然,古之贤圣岂有似子者乎?吾将举以折毁子者。」李由对曰:「今人不通于远,在臣欲言谁尔?且孔子少孤,则亦不知其父者也。孔子毋(母)死,殡于五父之衢,人见之皆以为孤葬,问[耳卬](鄹)曼父之毋(母),得合葬于防,此则圣人与臣同者也。」王笑曰:「善。」子顺闻之,问魏王曰:「李由安得斯言?」王曰:「假以自显,无伤也。」对曰:「虚造谤言以诬圣人,非无伤也。
且夫明主之于臣,唯德所在,不以小疵妨大行也。昔闘子文生于淫女而不害其为令尹,今李由可则宠之,何患于人之言而使横生不然之说?若欺有知,则有知不受;若欺凡人,则凡人疑之。必亦问臣,则臣不为君之故,诬祖以显由也。如此,则群臣更知由恶,此恶必聚矣。所谓求自洁而益其垢,犹抱石以救溺,愈不济矣。」魏王使相国修好于邻国,遂连和于赵。
赵王既宾之,而燕问子顺曰:「今寡人欲来北狄,不知其所以然?」荅曰:「诱之以其所利,而与之通市,则自至矣。」王曰:「寡人欲因而弱之,若与交市,分我国货散于夷狄,是强之也。可乎?」荅曰:「夫欲与之市者,将以我无用之货,取其有用之物。是故,所以弱之之术也。」王曰:「何谓我之无用,彼之有用。」答曰:「衣服之物,则有珠玉五采;饮食之物,则有酒醪五熟,此即我之所有而彼〔之〕所利者也。
夷狄之货,唯牛马、旃裘、弓矢之器,是其所饶而轻以与人者也。以吾所有,易彼所饶,如斯不巳(已),则夷狄之用将麋于衣食矣。殆可举捶而驱之,岂徒弱之而巳(已)乎!」赵王曰:「敬受教。」枚产问子顺曰:「臣匮于财,闻猗顿善殖货,欲学之。先生〔与〕同国也,当知其术,愿以告我。」荅曰:「然。知之。
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长(常)寒,闻陶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于是乃[辶^ 商](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滋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富(曰)猗顿。且夫为富者非唯一术,今子徒问猗顿何也?」枚产曰:「亦将问之于先生也。」答曰:「吾贫而子问以富术,纵有其术,是不可用之术也。
昔人有言能得长生者,道士闻而欲学之,比往,言者死矣,道士高蹈而恨。夫所欲学,学不死也,其人巳(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也。今子欲求殖货而问术于我,我且自贫,安能教子以富乎?子之此问,有是(似)道士之学不死〔者〕也。」东里闾空腹而好自贤,欲自亲于子顺;子顺弗下颜,或曰:「夫君子之交于世士,亦取其一节而巳(已)。
今东闾子疏达亮直,大丈夫也;求为先生役,而先生无意接之。斯者,无乃非周公之交人乎?」子顺曰:「此吾所以行周公之行也。夫东闾子外质顽拙,有似疏直,然内怀容媚谄鬽(魅),非大丈夫之节也。若其度骸称肤,面目鬓眉,实美于人;圣人论士,不以为贵者,无益于德故也。然东闾子中不应外,侮慢世士,即所谓愚人而谓人为愚者也。
恃其虚状以不德于人,此乃周公之所罪,何交之有?」宫佗见子顺,曰:「佗困于贫贱,将欲自托富贵之门,庶克免乎?」子顺曰:「夫富而可以托贫,贵而可以寄贱者,天下寡矣。非信义君子,明识穷达,则不可。今子所欲托者,谁也?」宫佗曰:「将[辶^商](适)赵公子。」子顺曰:「非其人矣。虽好养士,自奉而已,终弗能称也。」宫佗曰:「将[辶^商](适)燕相国。」子顺曰:「彼徒兄第(弟)甥舅各济其私,无求贤之志,不足归也。」宫佗曰:「将[辶^商](适)齐田氏。」子顺曰:「齐大国也。
其士大夫皆有自多之心,不能容子也。」佗曰:「然则何向而可?」子顺曰:「吾弗识也。」宫佗曰:「唯先生知人,愿告所择,将往庇焉。」子顺曰:「济子之欲,则宜若郈成子者也。昔郈成子自鲁聘晋过乎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作;送以宝璧,反过而不辞。其仆曰:『日者,右宰之觞吾子,甚欢也。今过而不辞,何也。』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作,告我哀也;送我以璧,寄之我也。
若由此观之,卫其有乱乎?』过卫三十里,闻甯喜作难,右宰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反命于君;乃使人[辶^卯](迎)其妻子,隔宅而居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夫子闻之,曰:『智可与微谋,仁可与托孤,廉可以寄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今子求若人之比,庇焉可也。」宫佗曰:「循先生之言,舍先生将安之。
请从执事。」子顺辞不得巳(已),乃言之魏王而升诸朝。子顺相魏,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不悦,乃造谤言。文咨以告,且曰:「夫不害前政而有成,孰与变之而起谤哉?」子顺曰:「民之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之相鲁,三月而后谤止。
今吾为政日新,虽不能及圣贤,庸知谤止独无时乎?」文咨曰:「子产之谤尝亦闻之,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初相鲁,鲁人谤诵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之麛裘,投之无邮。』及三月,政成化行,民又作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亦不异乎圣贤矣!」魏王谓子顺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子顺对曰:「昔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曰:『吾欲得天下贤才。』对曰:『去其帝王之色,则几乎得贤才矣。』今臣亦请君去其尊贵之色而巳(已)。」王曰:「吾欲得无欲之士为臣,何如?」子顺曰:「人之可使,以有欲也。
故欲多者,其所得用亦多;欲少者,其所得用亦少矣。夫夷、齐无欲,虽文、武不能制,君安得而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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