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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吴越春秋 阖闾内传第四

阖闾内传第四

吴越春秋 [东汉] 赵晔 9016字 第 4 / 10 回 2026-10-20

阖闾元年

阖闾元年,始任贤使能,施恩行惠,以仁义闻于诸侯.仁未施,恩未行,恐国人不就,诸侯不信,

乃举伍子胥为行人,以客礼事之而与谋国政.阖闾谓子胥曰:“寡人欲彊国霸王,何由而可?”

伍子胥膝进垂泪顿首曰:“臣楚国之亡虏也.父兄弃捐,骸骨不葬,魂不血食.

蒙罪受辱来归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与政事焉?”阖闾曰:“非夫子,寡人不免于絷御之使;

今幸奉一言之教,乃至于斯.何为中道生进退耶?”子胥曰:“臣闻谋议之臣,何足处于危亡之地,

然忧除事定,必不为君主所亲.”阖闾曰:“不然.寡人非子无所尽议,何得让乎?吾国僻远,

顾在东南之地,险阻润湿,又有江海之害;君无守御,民无所依;仓库不设,田畴不垦.为之奈何?”

子胥良久对曰:“臣闻治国之道,安君理民是其上者.”阖闾曰:“安君治民,其术奈何?”

子胥曰:“凡欲安君治民,兴霸成王,从近制远者,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

斯则其术也.”阖闾曰:“善.夫筑城郭,立仓库,因地制宜,岂有天气之数以威邻国者乎?”

子胥曰:“有.”阖闾曰:“寡人委计于子.”

子胥乃使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

以法地八聪.筑小城,周十里,陵门三,不开东面者,欲以绝越明也.立阊门者,

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立蛇门者,以象地户也.阖闾欲西破楚,楚在西北,故立阊门以通天气,

因复名之破楚门.欲东并大越,越在东南,故立蛇门以制敌国.吴在辰,其位龙也,

故小城南门上反羽为两鲵鱙以象龙角.越在巳地,其位蛇也,故南大门上有木蛇,北向首内,

示越属于吴也.

城郭以成,仓库以具,阖闾复使子胥、屈盖余、烛佣习术战骑射御之巧,未有所用,

请干将铸作名剑二枚.干将者,吴人也,与欧冶子同师,俱能为剑.越前来献三枚,阖闾得而宝之,

以故使剑匠作为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耶.莫耶,干将之妻也.

干将作剑,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

而金铁之精不销沦流,于是干将不知其由.莫耶曰:“子以善为剑闻于王,使子作剑,

三月不成,其有意乎?”干将曰:“吾不知其理也.”莫耶曰:“夫神物之化,须人而成,

今夫子作剑,得无得其人而后成乎?”干将曰:“昔吾师作冶,金铁之类不销,夫妻俱入冶炉中,

然后成物.至今后世,即山作冶,麻绖葌服,然后敢铸金于山.今吾作剑不变化者,其若斯耶?”

莫耶曰:“师知烁身以成物,吾何难哉!”于是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于炉中,

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耶,阳作龟文,阴作漫理.

干将匿其阳,出其阴而献之.阖闾甚重.既得宝剑,适会鲁使季孙聘于吴,

阖闾使掌剑大夫以莫耶献之.季孙拔剑之,锷中缺者大如黍米.叹曰:

“美哉,剑也!虽上国之师,何能加之!夫剑之成也,吴霸;有缺,则亡矣.我虽好之,

其可受乎?”不受而去.

阖闾既宝莫耶,复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吴作钩者甚众.

而有人贪王之重赏也,杀其二子,以血舋金,遂成二钩,献于阖闾,诣宫门而求赏.

王曰:“为钩者众而子独求赏,何以异于众夫子之钩乎?”作钩者曰:“吾之作钩也,

贪而杀二子,舋成二钩.”王乃举众钩以示之:“何者是也?”王钩甚多,形体相类,

不知其所在.于是钩师向钩而呼二子之名:“吴鸿,扈稽,我在于此,王不知汝之神也.”

声绝于口,两钩俱飞著父之胸.吴王大惊,曰:“嗟乎!寡人诚负于子.”乃赏百金.

遂服而不离身.

六月,欲用兵,会楚之白喜来奔.吴王问子胥曰:“白喜何如人也?”子胥曰:“白喜者,

楚白州犁之孙.平王诛州犁,喜因出奔,闻臣在吴而来也.”阖闾曰:“州犁何罪?”

子胥曰:“白州犁,楚之左尹,号曰郤宛,事平王,平王幸之,常与尽日而语,袭朝而食.

费无忌望而妒之,因谓平王曰:‘王爱幸宛,一国所知,何不为酒一至宛家,

以示群臣于宛之厚?’平王曰:‘善,’乃具酒于郤宛之舍.无忌教宛曰:

‘平王甚毅猛而好兵,子必前陈兵堂下、门庭.’宛信其言,因而为之.及平王往而大惊,

曰:‘宛何等也?’无忌曰:‘殆且有篡杀之忧,王急去之!事未可知.’平王大怒,

遂诛郤宛.诸侯闻之,莫不叹息.喜闻臣在吴,故来.请见之.”

阖闾见白喜而问曰:“寡人国僻远,东滨海.侧闻子前人为楚荆之暴怒,费无忌之谗口,

不远吾国而来于斯将何以教寡人?”喜曰:“楚国之失虏,前人无罪,横被暴诛.

臣闻大王收伍子胥之穷厄,不远千里故来归命.惟大王赐其死.”阖闾伤之,以为大夫,与谋国事.

吴大夫被离承宴问子胥曰:“何见而信喜?”子胥曰:“吾之怨与喜同.子不闻河上歌乎?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胡马望北风而立,

越燕向日而熙.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被离曰:“君之言外也,岂有内意以决疑乎?”

子胥曰:“吾不见也.”被离曰:“吾观喜之为人,鹰视虎步,专功擅杀之性,不可亲也.”

子胥不然其言,与之俱事吴王.

阖闾二年

二年,吴王前既杀王僚,又忧庆忌之在邻国,恐合诸侯来伐.问子胥曰:“昔专诸之事,

于寡人厚矣.今闻公子庆忌有计于诸侯,吾食不甘味,卧不安席,以付于子.”

子胥曰:“臣不忠无行,而与大王图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复欲讨其子,恐非皇天之意.”

阖闾曰:“昔武王讨,纣而后杀武庚,周人无怨色.今若斯议,何乃天乎?”

子胥曰:“臣事君王,将遂吴统,又何惧焉?臣之所厚,其人者,细人也.愿从于谋.”

吴王曰:“吾之忧也,其敌有万人之力,岂细人之所能谋乎?”

子胥曰:“其细人之谋事,而有万人之力也.”

王曰:“其为何谁?子以言之.”

子胥曰:“姓要名离.臣昔尝见曾折辱壮士椒丘䜣也.”

王曰:“辱之奈何?”

子胥曰:“椒丘䜣者,东海上人也.为齐王使于吴,过淮津,欲饮马于津.津吏曰:‘水中有神,

见马即出,以害其马.君勿饮也.’䜣曰:‘壮士所当,何神敢干?’乃使从者饮马于津,

水神果取其马,马没.椒丘䜣大怒,袒裼持剑入水,求神决战?连日乃出,眇其一目.遂之吴,

会于友人之丧.䜣恃其与水战之勇也,于友人之丧席而轻傲于士大夫,言辞不逊,有陵人之气.

要离与之对坐.合坐不忍其溢于力也,时要离乃挫䜣曰:‘吾闻勇士之斗也,与日战不移表,

与神鬼战者不旋踵,与人战者不达声.生往死还,不受其辱.今子与神斗于水,亡马失御,

又受眇目之病,形残名勇,勇士所耻.不即丧命于敌而恋其生,犹傲色于我哉!’

于是椒丘䜣卒于诘责,恨怒并发,暝即往攻要离.于是要离席阑至舍,诫其妻曰:

‘我辱勇士椒丘䜣于大家之丧,余恨蔚恚,暝必来也,慎无闭吾门.’至夜,椒丘䜣果往.

见其门不闭,登其堂不关,入其室不守,放发僵卧,无所惧.䜣乃手剑而捽要离,曰:

‘子有当死之过者三,子知之乎?’离曰:‘不知.’䜣曰:‘子辱我于大家之众,一死也;

归不关闭,二死也;卧不守御,三死也.子有三死之过,欲无得怨.’要离曰:‘吾无三死之过,

子有三不肖之愧,子知之乎?’䜣曰:‘不知.’要离曰:‘吾辱子于千人之众,子无敢报,

一不肖也;入门不咳,登堂无声,二不肖也;前拔子剑,手挫捽吾头,乃敢大言,三不肖也.

子有三不肖而威于我,岂不鄙哉?’于是椒丘䜣投剑而叹曰:‘吾之勇也,人莫敢眦占者,

离乃加吾之上,此天下壮士也.’臣闻要离若斯,诚以闻矣.”

吴王曰:“愿承宴而待焉.”

子胥乃见要离曰:“吴王闻子高义,惟一临之.”乃与子胥见吴王.

王曰:‘子何为者?”要离曰:“臣国东千里之人,臣细小无力,迎风则僵,负风则伏.

大王有命,臣敢不尽力!”吴王心非子胥进此人,良久默然不言.要离即进曰:

“大王患庆忌乎?臣能杀之.”王曰:“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

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吾尝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暗接,矢不可中.

今子之力不如也.”要离曰:“王有意焉,臣能杀之.”王曰:“庆忌明智之人,归穷于诸侯,

不下诸侯之士.”要离曰:“臣闻安其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家室之爱,

而不除君之患者,非义也.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断臣右手,庆忌必信臣矣.”

王曰:“诺.”

要离乃诈得罪出奔,吴王乃取其妻子,焚弃于市.

要离乃奔诸侯而行怨言,以无罪闻于天下.遂如卫,求见庆忌.见曰:“阖闾无道,王子所知.

今戮吾妻子,焚之于市,无罪见诛.吴国之事,吾知其情,愿因王子之勇,阖闾可得也.

何不与我东之于吴?”庆忌信其谋.

后三月,拣练士卒,遂之吴.将渡江于中流,要离力微,坐与上风,因风势以矛钩其冠,

顺风而刺庆忌,庆忌顾而挥之,三捽其头于水中,乃加于膝上,“嘻嘻哉!天下之勇士也!

乃敢加兵刃于我.”左右欲杀之,庆忌止之,曰:“此是天下勇士.岂可一日而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乃诫左右曰:“可令还吴,以旌其忠.”于是庆忌死.

要离渡至江陵,愍然不行.从者曰:“君何不行?”要离曰:“杀吾妻子,以事吾君,非仁也;

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重其死,不贵无义.今吾贪生弃行,非义也.

夫人有三恶以立于世,吾何面目以视天下之士?”言讫遂投身于江,未绝,从者出之.

要离曰:“吾宁能不死乎?”从者曰:“君且勿死,以俟爵禄.”要离乃自断手足,伏剑而死.

阖闾三年

三年,吴将欲伐楚,未行.伍子胥、白喜相谓曰:“吾等为王养士,画其策谋,有利于国,

而王故伐楚.出其令,托而无兴师之意,奈何?”有顷,吴王问子胥、白喜曰:

“寡人欲出兵于二子,何如?”子胥、白喜对曰:“臣愿用命.”吴王内计二子皆怨楚,

深恐以兵往破灭而已.登台向南风而啸,有顷而叹,群臣莫有晓王意者.子胥深知王之不定,

乃荐孙子于王.

孙子者,名武,吴人也,善为兵法.辟隐深居,世人莫知其能.胥乃明知鉴辩,知孙子可以折冲销敌,

乃一旦与吴王论兵,七荐孙子.吴王曰:子胥托言进士,欲以自纳.

而召孙子,问以兵法,每陈一篇,王不知口之称善.其意大悦.问曰:“兵法宁可以小试耶?”

孙子曰:“可,可以小试于后宫之女.”王曰:“诺.”孙子曰:“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军队长,

各将一队.”令三百人皆被甲兜鍪,操剑盾而立,告以军法,随鼓进退,左右回旋,使知其禁.

乃令曰:“一鼓皆振,二鼓操进,三鼓为战形.”于是宫女皆掩口而笑.孙子乃亲自操枹击鼓,

三令五申,其笑如故.孙子顾视诸女,连笑不止.孙子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

项旁绝缨.顾谓执法曰:“取?锧.”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

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军法如何?”执法曰:“斩!”武乃令斩队长二人,

即吴王之宠姬也.吴王登台观望,正见斩二爱姬,驰使下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用兵矣.

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宜勿斩之.”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法在军,君虽有令,

臣不受之.”孙子复㧑鼓之,当左右进退,回旋规矩,不敢瞬目,二队寂然无敢顾者.

于是乃报吴王,曰:“兵已整齐,愿王观之,惟所欲用,使赴水火犹无难矣,而可以定天下.”

吴王忽然不悦,曰:“寡人知子善用兵,虽可以霸,然而无所施也.将军罢兵就舍,寡人不愿.”

孙子曰:“王徒好其言,而不用其实.”

子胥谏曰:“臣闻,兵者凶事,不可空试.故为兵者,诛伐不行,兵道不明.今大王虔心思士,

欲兴兵戈以诛暴楚,以霸天下而威诸侯,非孙武之将,而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者乎?”

于是吴王大悦,因鸣鼓会军,集而攻楚.孙子为将,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盖余、烛佣.谋欲入郢,

孙武曰:“民劳,未可,恃也.”

楚闻吴使孙子、伍子胥、白喜为将,楚国苦之,群臣皆怨,咸言费无忌谗杀伍奢、白州犁,

而吴侵境,不绝于寇,楚国群臣有一朝之患.于是司马成乃谓子常曰:“太傅伍奢,左尹白州犁,

邦人莫知其罪,君与王谋诛之,流谤于国,至于今日,其言不绝,诚惑之.盖闻仁者杀人以掩谤者,

犹弗为也.今子杀人以兴谤于国,不亦异乎?夫费无忌,楚之谗口,民莫知其过.今无辜杀三贤士,

以结怨于吴,内伤忠臣之心,外为邻国所笑.且郤伍之家,出奔于吴,吴新有伍员、白喜,

秉威锐志,结雠于楚.故彊敌之兵,日骇楚国,有事,子即危矣.夫智者除谗以自安,

愚者受佞以自亡.今子受谗,国以危矣.”子常曰:“是曩之罪也,敢不图之,”九月,

子常与昭王共诛费无忌,遂灭其族,国人乃谤止.

吴王有女滕玉,因谋伐楚,与夫人及女会蒸鱼,王前尝半而与女,女怒曰:

“王食鱼辱我,不忘久生.”乃自杀.阖闾痛之,葬于国西阊门.外凿池积土,文石为椁,

题凑为中,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皆以送女.乃舞白鹤于吴市中,令万民随而观之,

还使男女与鹤俱入羡门,因发机以掩之.杀生以送死,国人非之.

湛卢之剑,恶阖闾之无道也,乃去而出,水行如楚.

楚昭王卧而寤得吴王湛卢之剑于床.昭王不知其故,乃召风湖子而问曰:“寡人卧觉而得宝剑,

不知其名,是何剑也?”风湖子曰:“此谓湛卢之剑.”昭王曰:“何以言之?”风湖子曰:

“臣闻吴王得越所献宝剑三枚:一曰鱼肠,二曰磐郢,三曰湛卢.鱼肠之剑,已用杀吴王僚也;

磐郢以送其死女;今湛卢入楚也.”昭王曰:“湛卢所以去者何也?”风湖子曰:

“臣闻越王元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以示薛烛,烛对曰:‘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

子以杀父.’故阖闾以杀王僚.‘一名磐郢,亦曰豪曹,不法之物,无益于人.’故以送死.

‘一名湛卢,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拒敌.

然人君有逆理之谋,其剑即出,故去无道以就有道.’今吴王无道,杀君谋楚,故湛卢入楚.”

昭王曰:“其直几何?”风湖子曰:“臣闻此剑在越之时,客有酬其直者:有市之乡三十,骏马千匹,

万户之都二.是其一也.薛烛对曰:‘赤堇之山已令无云,若耶之溪深而莫测,群臣上天,欧冶死矣.

虽倾城量金,珠玉盈河,犹不能得此宝,而况有市之乡,骏马千匹,万户之都,何足言也?’”

昭王大悦,遂以为宝.

阖闾闻楚得湛卢之剑,因斯发怒,遂使孙武、伍胥、白喜伐楚.子胥阴令宣言于楚曰:

“楚用子期为将,吾即得而杀之;子常用兵,吾即去之.楚闻之,因用子常,退子期.

吴拔六与潜二邑.

阖闾五年

五年,吴王以越不从伐楚,南伐越.越王元常曰:“吴不信前日之盟,弃贡赐之国,

而灭其交亲.”阖闾不然其言,遂伐,破檇里.

阖闾六年

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伐吴,报潜、六之役.吴使伍胥、孙武击之,围于豫章.吴王曰:

“吾欲乘危入楚都而破其郢,不得入郢,二子何功?”于是围楚师于豫章,大破之.遂围巢,

克之,获楚公子繁以归为质.

阖闾九年

九年,吴王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不可入,今果何如?”二将曰:“夫战,借胜以成其威,

非常胜之道.”吴王曰:“何谓也?”二将曰:“楚之为兵,天下彊敌也.今臣与之争锋,

十亡一存,而王入郢者,天也,臣不敢必.”吴王曰:“吾欲复击楚,奈何而有功?”

伍胥、孙武曰:“囊瓦者,贪而多过于诸侯,而唐、蔡怨之.王必伐,得唐、蔡,何怨?”

二将曰:“昔蔡昭公朝于楚,有美裘二枚,善珮二枚,各以一枚献之昭王.王服之以临朝.

昭公自服一枚.子常欲之,昭公不与,子常三年留之,不使归国.唐成公朝楚,有二文马,

子常欲之,公不与,亦三年止之.唐成相与谋从成公从者,请马以赎成公,饮从者酒,醉之,

窃马而献子常,常乃遣成公归国.群臣诽谤曰:‘君以一马之故,三年自囚,愿赏窃马之功.’

于是成公常思报楚,君臣未尝绝口.蔡人闻之,固请献裘珮于子常,蔡侯得归.如晋告诉,

以子元与太子质而请伐楚.故曰得唐、蔡而可伐楚.”

吴王于是使使谓唐、蔡曰:“楚为无道,虐杀忠良,侵食诸侯,困辱二君,寡人欲举兵伐楚,

愿二君有谋.唐侯使其子干为质于吴,三国合谋伐楚.舍兵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水为阵.

子常遂济汉而阵,自小别山至于大别山.三不利,自知不可进,欲奔亡.史皇曰:

“今子常无故与王共杀忠臣三人,天祸来下,王之所致.”子常不应.

十月,楚二师阵于柏举.阖闾之弟夫概晨起请于阖闾曰:“子常不仁,贪而少恩,

其臣下莫有死志,追之,必破矣.阖闾不许.夫概曰:“所谓臣行其志,不待命者,其谓此也.”

遂以其部五千人击子常.大败走,奔郑,楚师大乱,吴师乘之,遂破楚众.楚人未济汉,会楚人食,

吴因奔而击破之雍滞.五战,径至于郢.

王追于吴寇,出固将亡,与妹季芊出河濉之间.楚大夫尹固与王同舟而去.

吴师遂入郢,求昭王,王涉濉,济江,入于云中.暮宿,群盗攻之,以戈击王头,大夫尹固隐王,

以背受之,中肩.王惧,奔郧.大夫钟建负季芊以从.

郧公辛得昭王大喜,欲还之,其弟怀怒曰:“昭王是我雠也!”欲杀之.谓其兄辛曰:

“昔平王杀我父,吾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其臣,敢雠之者?夫乘人之祸,非仁也;

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智也.”怀怒不解.辛阴与其季弟巢以王奔随.

吴兵逐之,谓随君曰:“周之子孙在汉水上者,楚灭之.谓天报其祸,加罚于楚,君何宝之?

周室何罪而隐其贼?能出昭王,即重惠也.”随君卜昭王与吴王不吉,乃辞吴王曰:

“今随之僻小,密近于楚,楚实存我,有盟,至今未改.若今有难而弃之?今且安静楚,

敢不听命?”吴师多其辞,乃退.

是时,大夫子期虽与昭王俱亡,阴与吴师为市,欲出昭王.王闻之,得免,即割子期心,

以与随君盟而去.

吴王入郢,止留.伍胥以不得昭王,乃掘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左足践腹,右手抉其目,

诮之曰:“谁使汝用谗谀之口,杀我父兄,岂不冤哉?”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胥、孙武、

白喜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

遂引军击郑,郑定公前杀太子建而困迫子胥.自此,郑定公大惧,乃令国中曰:“有能还吴军者,

吾与分国而治.”渔者之子应募曰:“臣能还之.不用尺兵斗粮,得一桡而行歌道中,即还矣.”

公乃与渔者之子桡.子胥军将至,当道扣桡而歌曰:“芦中人.”如是再.子胥闻之,愕然大惊,

曰:“何等谓与语,公为何谁矣?”曰:“渔父者子.吾国君惧怖,令于国:有能还吴军者,

与之分国而治.臣念前人与君相逢于途,今从君乞郑之国.”子胥叹曰:“悲哉!吾蒙子前人之恩,

自致于此.上天苍苍,岂敢忘也?”于是乃释郑国,还军守楚,求昭王所在日急.

申包胥亡在山中,闻之,乃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

今于僇尸之辱,岂道之极乎?”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日暮路远,倒行而逆施之于道也.”

申包胥知不可,乃之于秦,求救楚.昼驰夜趋,足踵跖劈,裂裳裹膝,鹤倚哭于秦庭,

七日七夜,口不绝声.秦桓公素沉湎,不恤国事.申包胥哭已,歌曰:“吴为无道,封豕长蛇,

以食上国,欲有天下,政从楚起.寡君出在草泽,使来告急.”如此七日.桓公大惊:

“楚有贤臣如是.吴犹欲灭之?寡人无臣若斯者,其亡无日矣.”为赋无衣之诗,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与子同仇.”

包胥曰:“臣闻戾德无厌,王不忧邻国疆场之患?逮吴之未定,王其取分焉.若楚遂亡,

于秦何利?则亦亡君之土也.愿王以神灵存之,世以事王.”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

子且就馆,将图而告.”包胥曰:“寡君今在草野,未获所伏,臣何敢即安?”复立于庭,

倚墙而哭,日夜不绝声,水不入口.秦伯为之垂涕,即出师而送之.

阖闾十年

十年,秦师未出,越王元常恨阖闾破之檇里,兴兵伐吴.吴在楚,越盗掩袭之.

六月,申包胥以秦师至,秦使公子子蒲、子虎率车五百乘救楚击吴.二子曰:“吾未知吴道.”

使楚师前与吴战,而即会之,大败夫概.

七月,楚司马子成、秦公子子蒲,与吴王相守,私以间兵伐唐,灭之.子胥久留楚求昭王,不去.

夫概师败,却退.九月,潜归,自立为吴王.阖闾闻之,乃释楚师,欲杀夫概,奔楚,

昭王封夫概于棠溪,阖闾遂归.

子胥、孙武、白喜留,与楚师于淮澨,秦师又败吴师.楚子期将焚吴军,子西曰:

“吾国父兄身战,暴骨草野焉,不收又焚之,其可乎?”子期曰:“亡国失众,存没所在,

又何杀生以爱死?死如有知,必将乘烟起而助我;如其无知,何惜草中之骨而亡吴国?”

遂焚而战,吴师大败.

子胥等相谓曰:“彼楚虽败我余兵未有所损我者.”孙武曰:“吾以吴干戈西破楚,

逐昭王而屠荆平王墓,割戮其尸,亦已足矣.子胥曰:“自霸王以来,未有人臣报雠如此者也.

行,去矣!”

吴军去后,昭王反国.乐师扈子非荆王信谗佞,杀伍奢、白州犁而寇不绝于境,至乃掘平王墓,

戮尸奸喜,以辱楚君臣;又伤昭王困迫,几为天下大鄙,然已愧矣,乃援琴为楚作穷劫之曲,

以畅君之迫厄之畅达也.其词曰:“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

诛夷白氏族几灭.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伍胥、白喜、孙武决.

三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楚荆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

严王何罪国几绝.卿士凄怆民恻悷,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隐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昭王垂涕,深知琴曲之情,扈子遂不复鼓矣.

子胥等过溧阳濑水之上,乃长太息曰:“吾尝饥于此,乞食于一女子,女子饲我,遂投水而亡.

将欲报以百金,而不知其家.”乃投金水中而去.

有顷,一老妪行哭而来,人问曰:“何哭之悲?”妪曰:“吾有女子,守居三十不嫁.

往年击绵于此,遇一穷途君子而辄饭之,而恐事泄,自投于濑水.今闻伍君来,不得其偿,

自伤虚死,是故悲耳.”人曰:“子胥欲报百金,不知其家,投金水中而去矣.”妪遂取金而归.

子胥归吴,吴王闻三师将至,治鱼为鲙,将到之日,过时不至,鱼臭.须臾子胥至,

阖闾出鲙而食,不知其臭,王复重为之,其味如故.吴人作鲙者,自阖闾之造也.

诸将既从还楚,因更名阊门曰破楚门.复谋伐齐,齐子使女为质于吴,吴王因为太子波聘齐女.

女少思齐,日夜号泣,因乃为病.阖闾乃起北门,名曰望齐门,令女往游其上.女思不止,

病日益甚,乃至殂落.女曰:“令死者有知,必葬我于虞山之巅,以望齐国.”阖闾伤之,

正如其言,乃葬虞山之巅.

是时太子亦病而死,阖闾谋择诸公子可立者,未有定计.波太子夫差日夜告于伍胥曰:

“王欲立太子,非我而谁当立?此计在君耳.”伍子胥曰:“太子未有定,我入则决矣.”

阖闾有顷召子胥,谋立太子,子胥曰:“臣闻祀废于绝后,兴于有嗣.今太子不禄,早失侍御,

今王欲立太子者,莫大乎波秦之子夫差.”阖闾曰:“夫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统于吴国.”

子胥曰:“夫差信以爱人,端于守节,敦于礼义.父死子代,经之明文.”阖闾曰:

“寡人从子.”

立夫差为太子,使太子屯兵守楚留止,自治宫室:立射台于安里,华池在平昌,南城宫在长乐.

阖闾出入游卧,秋冬治于城中,春夏治于城外,治姑苏之台.旦食(鱼且)山,昼游苏台,射于鸥陂,

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斯止阖闾之霸时.

于是太子定,因伐楚,破师,拔番.楚惧吴兵复往,乃去郢徙于?若.当此之时,吴以子胥、白喜、

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伐于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