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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吴越春秋 勾践阴谋外传第九

勾践阴谋外传第九

吴越春秋 [东汉] 赵晔 5215字 第 9 / 10 回 2026-10-20

勾践十年

越王勾践十年二月,越王深念远思:侵辱于吴,蒙天祉福,得越国.群臣教诲,各画一策,

辞合意同,勾践敬从,其国已富.

反越五年,未闻敢死之友.或谓诸大夫爱其身、惜其躯者.乃登渐台望观其群臣有忧与否.

相国范蠡、大夫种、句如之属,俨然列坐,虽怀忧患,不形颜色.

越王即鸣钟惊檄,而召群臣与之盟曰:“寡人获辱受耻,上愧周王,下惭晋楚.

幸蒙诸大夫之策,得返国修政,富民养士.而五年未闻敢死之士,雪仇之臣,柰何而有功乎?”

群臣默然莫对者.越王仰天叹曰:“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孤亲被奴虏之厄,受囚破之耻,

不能自辅,须贤任仁,然后讨吴,重负诸臣,大夫何易见而难使也?”

于是计研年少官卑,列坐于后,乃举手而趋,蹈席而前进曰:“谬哉,君王之言也!

非大夫易见而难使,君王之不能使也.”

越王曰:“何谓?”

计研曰:“夫官位、财币、金赏者,君之所轻也;操锋履刃,艾命投死者,士之所重也.

今王易财之所轻,而责士之所重,何其殆哉?”

于是越王默然不悦,面有愧色,即辞群臣,进计研而问曰:“孤之所得士心者何等?”

计研对曰:“夫君,人尊其仁义者,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身.

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也.愿王明选左右,得贤而已.

昔太公九声而足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之亡囚,有贪分之毁,齐桓得之而霸.

故传曰:‘失士者亡,得士者昌.’愿王审于左右,何患群臣之不使也?”

越王曰:“吾使贤任能,各殊其事,孤虚心高望,冀闻报复之谋,今咸匿声隐形,

不闻其语,厥咎安在?”

计研曰:“选贤实士,各有一等,远使以难,以效其诚;内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论事,

以观其智;饮之以酒,以视其乱;指之以使,以察其能;示之以色,以别其熊.五色以设,

士尽其实,人竭其智.知其智,尽实,则君臣何忧?”

越王曰:“吾以谋士效实,人尽其智,而士有未尽进辞有益寡人也.”

计研曰:“范蠡明而知内,文种远以见外.愿王请大夫种与深议,则霸王之术在矣.”

越王乃请大夫种而问曰:“吾昔日受夫子之言,自免于穷厄之地.今欲奉不羁之计,

以雪吾之宿雠,何行而功乎?”

大夫种曰:“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其所好,

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

越王曰:“人之所好虽其愿,何以定而制之死乎?”

大夫种曰:“夫欲报怨复雠,破吴灭敌者,有九术,君王察焉?”

越王曰:“寡人被辱怀忧,内惭朝臣,外愧诸侯,中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

安能知之?”

大夫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

种曰:“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

三曰贵籴粟槁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

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

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

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

越王曰:“善.”

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皇公,立西郊以祭阴,名曰西王母.祭陵山于会稽,

祀水泽于江州.事鬼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曰:“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余.”

种曰:“吴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

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

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柟,巧工施校,制以规绳,

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

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曰:“东海役臣臣孤勾践使臣种敢因下吏闻于左右,赖大王之力,

窃为小殿,有余材,谨再拜献之.”

吴王大悦.

子胥谏曰:“王勿受也.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五榖不熟,

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灭亡.大王受之,必为越王所戮.”

吴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

不绝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

越王曰:“善哉,第二术也!”

勾践十一年

十一年,越王深念永思,惟欲伐吴,乃请计研问曰:“吾欲伐吴,恐不能破,早欲兴师,

惟问于子.”

计研对曰:“夫兴师举兵,必且内蓄五谷,实其金银,满其府库,励其甲兵.凡此四者,

必察天地之气,原于阴阳,明于孤虚,审于存亡,乃可量敌.”

越王曰:“‘天地’、‘存亡’,其要柰何?”

计研曰:“天地之气,物有死生.原阴阳者,物贵贱也;明孤虚者,知会际也;审存亡者,

别真伪也.”

越王曰:“何谓‘死生’、‘真伪’乎?”

计研曰:“春种八榖,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畜而藏.夫天时有生而不救种,是一死也;

夏长无苗,二死也;秋成无聚,三死也;冬藏无畜,四死也.虽有尧舜之德,无如之何.

夫天时有生,劝者老,作者少,反气应数,不失厥理,一生也;留意省察,谨除苗秽,秽除苗盛,

二生也;前时设备,物至则收,国无逋税,民无失穗,三生也;仓已封涂,除陈入新,君乐臣欢,

男女及信,四生也.夫阴阳者,太阴所居之岁留息,三年,贵贱见矣.夫孤虚者,谓天门地户也.

存亡者,君之道德也.”

越王曰:“何子之年少,于物之长也?”

计研曰:“有美之士,不拘长少.”

越王曰:“善哉,子之道也!”乃仰观天文,集察纬宿,历象四时.以下者上,虚设八仓,

从阴收著,望阳出粜,䇲其极计,三年五倍,越国炽富.勾践叹曰:“吾之霸矣.善!

计研之谋也.”

勾践十二年

十二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闻吴王淫而好色,惑乱沉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

可乎?”

种曰:“可破.夫吴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曳心,往献美女,其必受之.

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越王曰:“善.”

乃使相者国中得苧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

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

乃使相国范蠡进曰:“越王勾践窃有二遗女,越国洿下困迫,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

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

吴王大悦,曰:“越贡二女,乃勾践之尽忠于吴之证也.”

子胥谏曰:“不可,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

纣易文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书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

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谏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

冬御?绤,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

周亡以褒姒.”吴王不听,遂受其女.

越王曰:“善哉,第三术也.”

勾践十三年

十三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蒙子之术,所图者吉,未尝有不合也.今欲复谋吴,柰何?”

种曰:“君王自陈越国微鄙,年榖不登.愿王请籴,以入其意.天若弃吴,必许王矣.”

越乃使大夫种使吴,因宰嚭求见吴王.辞曰:“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榖不登,人民饥乏,

道荐饥馁,愿从大王请籴,来岁即复太仓,惟大王救其穷窘.”

吴王曰:“越王信诚守道,不怀二心,今穷归愬,吾岂爱惜财宝,夺其所愿?”

子胥谏曰:“不可.非吴有越,越必有吴.吉往则凶来.是养生寇而破国家者也.与之不为亲,

不与未成冤.且越有圣臣范蠡,勇以善谋,将有修饰攻战,以伺吾间观越王之使使来请籴者,

非国贫民困而请籴也,以入吾国伺吾王间也.”

吴王曰:“寡人卑服越王而有其众,怀其社稷以愧勾践.勾践气服,为驾车,却行马前,

诸侯莫不闻知.今吾使之归国,奉其宗庙,复其社稷,岂敢有反吾之心乎?”

子胥曰:“臣闻:‘士穷非难,抑心下人,其后有激人之色.’臣闻越王饥饿,民之困穷,

可因而破也,今不用天之道,顺地之理,而反输之食,固君之命,狐雉之相戏也.

夫狐卑体而雉信之,故狐得其志而雉必死.可不慎哉?”

吴王曰:“勾践国忧,而寡人给之以粟,恩往义来,其德昭昭,亦何忧乎?”

子胥曰:“臣闻:‘狼子有野心,仇雠之人不可亲.’夫虎不可?以食,蝮蛇不恣其意.

今大王捐国家之福,以饶无益之雠,弃忠臣之言,而顺敌人之欲,臣必见越之破吴,

豸鹿游于姑胥之台,荆榛蔓于宫阙.愿王览武王伐纣之事也.”

太宰嚭从旁对曰:“武王非纣王臣也?率诸侯以伐其君,虽胜殷,谓义乎?”

子胥曰:“武王即成其名矣.”

太宰嚭曰:“亲戮主以为名,吾不忍也.”

子胥曰:“盗国者封侯,盗金者诛.令使武王失其理,则周何为三家之表?”

太宰嚭曰:“子胥为人臣,徒欲干君之好,咈君之心以自称满,君何不知过乎?”

子胥曰:“太宰嚭固欲以求其亲,前纵石室之囚,受其宝女之遗.外交敌国,内惑于君,

大王察之,无为群小所侮.今大王譬若浴婴儿,虽啼,无听宰嚭之言.”

吴王曰:“宰嚭是.子无乃闻寡人言,非忠臣之道,类于佞谀之人?”

太宰嚭曰:“臣闻:‘邻国有急,千里驰救.’是乃王者封亡国之后,

五霸辅绝灭之末者也.”

吴王乃与越粟万石而令之曰:“寡人逆群臣之议而输于越,年丰而归寡人.”

大夫种曰:“臣奉使返越,岁登诚还吴贷.”

大夫种归越,越国群臣皆称万岁.即以粟赏赐群臣及于万民.

二年,越王粟稔,拣择精粟而蒸还于吴,复还斗斛之数,亦使大夫种归之吴王.

王得越粟长太息谓太宰嚭曰:“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留使吾民植之.”

于是吴种越粟,粟种杀而无生者,吴民大饥.越王曰:“彼以穷居,其可攻也?”

大夫种曰:“未可,国始贫耳,忠臣尚在,天气未见,须俟其时.”

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孤有报复之谋,水战则乘舟,陆行则乘舆,舆舟之利,

顿于兵弩.今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范蠡对曰:“臣闻古之圣君,

莫不习战用兵,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

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

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

女曰:“妾不敢有所隐,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拔箖箊竹,竹枝上枯槁,未折堕地,

女即捷末.袁公操其本而刺处女.处女应即入之,三入,因举杖击袁公.袁公则飞上树,

变为白猿.遂别去.

见越王,越王问曰:“夫剑之道则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无道不习,

不达诸侯.窃好击之道,诵之不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

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

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佛彷,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之,其验即见.”越王大悦,即加女号,号曰“越女.”

乃命五校之队长、高才习之,以教军士.当此之时皆称越女之剑.

于是范蠡复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而问曰:“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

音曰:“臣,楚之鄙人,尝步于射术,未能悉知其道.”

越王曰:“然愿子一二其辞.”

音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古之孝子.”

越王曰:“孝子弹者柰何?”

音曰:“古者人民朴质,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

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鸟兽之害.故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害’

之谓也.于是神农皇帝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

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逄蒙,

逄蒙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制服.

琴氏乃横弓著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然后诸侯可服.琴氏传之楚三侯,所谓句亶、鄂、章,

人号麋侯、翼侯、魏侯也.自楚之三侯传至灵王,自称之楚累世,盖以桃弓棘矢而备邻国也.

自灵王之后,射道分流,百家能人用莫得其正.臣前人受之于楚,五世于臣矣.臣虽不明其道,

惟王试之.”

越王曰:“弩之状何法焉?”

陈音曰:“郭为方城,守臣子也;教为人君,命所起也;牙为执法,守吏卒也;牛为中将,

主内裹也;关为守御,检去止也;锜为侍从,听人主也;臂为道路,通所使也;弓为将军,

主重负也;弦为军师,御战士也;矢为飞客,主教使也;金为实敌,往不止也;卫为副使,

正道里也;又为受教,知可否也;缥为都尉,执左右也.敌为百死,不得骇也,鸟不及飞,

兽不暇走,弩之所向,无不死也,臣之愚劣,道悉如此.”

越王曰:“愿闻正射之道.”

音曰:“臣闻正射之道,道众而微.古之圣人射,弩未发而前名其所中.臣未能如古之圣人,

请悉其要.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

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手发机,左手不知,

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正射持弩之道也.”

“愿闻望敌仪表,投分飞矢之道.”

音曰:“夫射之道,从分望敌,合以参连.弩有斗石,矢有轻重,石取一两,其数乃平,

远近高下,求之铢分.道要在斯,无有遗言.”

越王曰:“善.尽子之道,愿子悉以教吾国人.”

音曰:“道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

于是乃使陈音教士习射于北郊之外,三月,军士皆能用弓弩之巧.

陈音死,越王伤之,葬于国西,号其葬所曰陈音山.